四(2/3)
章慧那一砸的后果是,林朝轻
晚上林诚为什么会去黑洞找他——谁知道呢,没准仅仅是因为买了冰淇淋回家却发现林朝不在。
刚挖第一勺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林正安就带着林诚进了屋,随后章慧像炮弹感应到引子被拉动般飞快地冲下楼,左边眉毛中间斜出来细细的一道黑,像是画到一半就被硬生生截掉。章慧用比平时高了几个八度的声音质问林正安昨晚为什么要去找林朝他妈,林正安满脸都是不耐的神色,靠在沙发上边按太阳穴边斜睨着跳脚的章慧。林诚从厨房出来,见怪不怪地拉了拉章慧的衣角,“妈妈,冰箱里没有冰淇淋了,我们去买冰淇淋好不好?爸爸工作了一天,让他休息一会儿吧。”章慧的火像是一下就被林诚的乖巧浇灭,牵住林诚的手想转身往外走,转到一半停住,指向角落里几乎贴墙站着的林朝,和他手里那盒还有一天就要过期的雪糕,冷笑道:“好啊,我儿子买回来的冰淇淋,给婊子的儿子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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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他爸还得感谢他——是林朝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和林诚母亲离婚的契机。结婚后林正安也没改掉嫖娼的习惯,睡过的高级妓女和小明星可以从林宅天台排到后屋花园,林诚母亲显然是个深谙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厉害红旗,对林正安家外彩旗飘飘的壮观景象果断选择了无视。而林朝到今天也没想明白,同样是睡妓女,他妈还比那些三十六线明星便宜,怎么章慧就唯独受不了林正安去找他妈呢。在林宅里,除了林诚分给他的,林朝向来不会主动拿些什么,连餐桌上切好的水果也绝不伸手。新来的佣人显然还没有摸清这里的生存之道,买菜回来整理冰箱时取出了一盒冰淇淋递给他,说是放不下让林朝把它吃掉——老佣人会知道“垃圾桶大于林朝”这一定理而选择直接把多余的食物扔掉。林朝把盒子倒过来看底部的生产日期,“明天就过期了啊,”他小声说了一句,佣人慌慌张张边道歉边表示会立刻丢弃之,林朝摇摇头,“我吃。”
瓷器的碎片溅到林朝右侧眼球那一刻,周围的声响被放大得格外清晰,他听见林诚难得惊慌地喊了一声:“林朝!”听见林正安找回底气地吼:“你有完没完!”听见章慧歇斯底里的咒骂:“你把那只鸡的儿子带回来就该想过有今天!”听见罡风在黑暗里盘旋激荡,远处的桥下河水疾流回旋,弓着凉凉的脊背。他躺在地上,想起了还住在长明街时他曾经捡回家养的一只虎斑猫。他没能养很久。猫跑到街上玩,被轧到车轮下面,全身血肉模糊,扁得像只摊开的手掌。他睁着眼,右眼在黑暗里分明看到了垂死的猫的眼睛。那老猫的眼睛绝对平静,瞳孔清澈有光,犹如纤细的菊花。在痛苦的静电猛然流遍它那颗小脑袋的感觉器官时,猫的眼睛却将全部的痛苦紧紧地关闭起来,留给外面的只有安详和麻木,在血色的漆黑中,他永久的朋友——那猫的眼睛,便与章慧的眼睛,林正安的眼睛,一旦有男人上门他妈就让他上街和朋友玩的闪烁的眼睛,以及同班同学说“你妈是个卖身的鸡哎”时跳动着欢乐的眼睛组成一个明晰的连环,切实地附着在他的记忆之中。
林朝刚被接回林家时七岁,当时他爸还没和林诚母亲离婚,那个高高在上、追求完美、从头到脚精致得一丝不苟的女人没有像他预料中有意为难或者蔑视他。他以为她看他会像看一只蚂蚁,看一滩下水沟里最烂最臭的污泥。然而不是。她完全把林朝当成了空气,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即使同处一室也从来不会看他,而在极少数不得不看他的时候,她更像透过他看着他身后那堵墙上一个畸形的斑点。林诚一看就是那种家教良好礼貌温和的有钱人家小孩儿,对于凭空多出来一个弟弟不仅从未表示不满,还很快就适应了从受尽宠爱的独生子到哥哥的转变。他爸懒得管,林诚妈不想管,佣人们也很有眼力见地在女主人的漠视下选择用各种疏忽的小把戏表示忠诚,只有林诚始终承担起兄长的责任,无微不至地照顾和维护着林朝。
“我没偷,”林朝举起冰淇淋想把盒底的字给她看,章慧被他的动作激得暴跳如雷,“你这是在向我儿子炫耀?”她后退两步,手在身后的陈列柜上胡乱摸索着,两眼依然死死盯着林朝,在林朝说出那句“我妈妈不是婊子”时,没有给他说完“婊子”这个词语的机会,就把林正安的一只陶瓷烟灰缸向林朝掷来,准确地命中了林朝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