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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想,海的尽头会不会就是上海的外滩,而段路昇就在那头等着他。
“少爷,事到如今,再是瞒不住您了,如今大陆朝迁市变,上海是再也容不下段家了。”陈管家的眼泪沿着青灰的面颊流下。
阿秀自然也知道,就算她不说,平日里外出,段轻言也能从外人的言谈中得知上海一星半点的境况。
“段家太大了,二爷不是个体,他身后背着半个上海的资本...”陈管家也哽住了喉咙,“总有容不下他的人。”
他接过那张薄薄的散发着浓浓油墨味的旧报纸,见着那纸面上赫然印刷着——《周海:瘐死狱中的卖国巨奸》
“小少爷!”陈管家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只是不断摇头,“您若是回去,便是辜负了二爷的一片苦心,当时为了送您出来,他转让了君悦赌场经营权,才有人在战时保得您直飞香港。”
“刚来。”段轻言端着水杯上了楼去。
段轻言心里却比谁都明白,他寄去上海的信,也许早送不到租界了。
“陈管家,我再也不闹着回上海了,求您告诉他,我在香港等他,会一直等他。”
阿秀已经哽咽起来了。
“我不要...”他抓住陈管家的手腕,语无伦次说着,“我要回上海,对,我要回上海,我明天就走,不,我现在就走。”
“我不要!”段轻言猛地甩开陈管家的手,嘴张着,下嘴唇颤抖着,一时之间竟不知目光要落在哪里,他开始慌乱起来。
此话一出,阿秀便哑口无言了。
阿秀的哭声让段轻言也不住想哭,他背靠着栏杆坐在地面,把脑袋掩在手臂下,肩膀也耸动起来了。
段轻言放缓了语速,尽量让自己的话语保持清晰,可是泪依旧模糊了视线。
齐耿后来在山脚下的武馆找了份兼职当助教,段轻言常常跟着阿秀下山去看他打拳。
阿秀常常劝他说:“小少爷,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回上海也是给二爷添乱,等二爷那边的事处理好了,自然会接咱回去了。”
是阿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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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什么好,你们臭男人,尽是多情种,从来就不负责任!”
“小少爷,”阿秀咽了咽口水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香港近一年的时间,他几乎把山腰到山脚的每一寸公路都走遍了,但也只是到山脚而已。
“小少爷,您听清楚来了。”陈管家扶住段轻言的两条胳膊,字字泣血,“段家还有您!您是段家养子,若是两位爷都不在了,您还能享有段家在香港的所有继承权。”
“老爷在时,段家就站错了队,这几年政局骤变,二爷已尽了最大努力保全段家……”
他已经忘了阿秀刚都说了些什么,只剩想哭的心情莫名止不住。
“周海是汉奸……”段轻言的手颤得厉害,眼里再也装不下一个文字,只把头抬起来看向陈管家,“二爷……二爷会怎样?”
他正准备下楼把这个想法分享给阿秀,却听见楼下草坪传来争吵声。
两人在厨房择菜,一边闲谈着,聊了好半天后,阿秀一转身,看见段轻言在厨房外的客厅里,正拿着水壶往玻璃杯里倒水。
初秋已至,段轻言坐在三楼的阳台上盯着海平面看。香港的海与上海的海很不一样,香港的海是诡谲多变的怪物,到了晚上,海水是暗绿深邃的,会吞噬掉凝视者的双眼。
令段轻言好奇的是,这两个人吵架不止,但似乎永远不会影响到他们的感情。
“都叫你不要说了,肯定听见了……”齐耿往楼梯口瞟了一眼,叹息道,“又该哭了。”
“齐哥哥,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保险柜钥匙全交给小少爷保管,听说连保险的受益人都填的小少爷……”
一天夜里,陈管家到段轻言房间,凝重着面色叹了几分钟的气,直叹得段轻言心里发颤。然后他看见陈管家从怀中摸出一页被揉得发皱的报纸。
“我的好妹妹,你快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想占女人便宜,又怕人说闲话,这就是你们男人的通病!”
陈管家总是绕着弯说话,但段轻言究竟听明白了。
阿秀与齐耿面面相觑一会后,阿秀弱弱开口问齐耿:“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会来的,对么?”段轻言因咬紧而发肿的嘴唇几乎不动了,只干巴巴地呕出几个字来。
“秀妹,你别问了!咱两个现在不挺好的吗?”
“那他为何从不送消息来,连我托陈管家寄去的信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