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朔雪(2/2)

寒冷使我困倦，但同时也阻碍我入眠。况且这么紧张的氛围里，我要是能放松那才叫不可思议。

执明放下那只手，也没再对我如何。他懒懒散散地靠在车厢的木板上，看着不知何时又汹涌起来的风雪反反复复掀动厚重的布帘。

“既然它将不再是罕物，也就不会再有人能轻易被两颗珍珠骗没了心。”他随意地抓起一把城墙上堆积的雪，在掌心握紧捏实。“你说是不是啊，东南方来的骗子先生？”

我并不知道我能说些什么。如果我明明白白告诉他我嫌他身上凉，大概会被直接丢进外面的雪地体会一下真正的寒冷。

我不知道他能从这白茫茫的一片里看出什么来。

“毕竟物以稀为贵……”大概吧，我这样想。

其实那雪跟他的手，也差不太多。

我怂了，我决定老实交代。

执明说：“你们那儿下等人才穿黑色，我知道的。”他停顿片刻，又道：“我一点也不奇怪……你看，青龙国内家家户户都能有的珍珠，随便挑些大颗的成色好的，就能在玄冥城里卖出高价。可只要过了东南边那条线，但凡家境说得过去的姑娘都能用上珍珠粉。”

“嗯……啊？”

我哪敢啊？

与其说是他决定带我回来是正确的，不如说是我的二选一做对了罢？

“一会儿想不想先在城里逛逛？”他贴上来说话，好像距离关乎我回答的是否。这是错觉，我不相信他会期待我作出他自己制定好的正确选择。

直觉告诉我不能拖时间，拖得越久他就能考虑越多，对我也越不利。

“也就只有你这样的，会觉得大雪好看。”他像在自言自语：“你不知道日复一日地面对这些是什么心情。”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也不敢贸然地去接他的话。只好静默地坐在那儿，陪他一起看风雪。

北风吹起他披散的长发，他俯瞰着这座非黑即白的城，问我：“你可知为何城中建筑多用黑石？”

他等不到我的回应，又伸手来摸我的脸：“大皇子没有话要说吗？”

我回过神来，发觉他正不满地看着我。

我哪敢忤逆他，自然只能应下。

我还思索着怎么回答他，视野里就一阵天旋地转。

“孤还以为，抱你一下，你就要讨点甜头。”

不然我这时候就该在偷袭他和逃跑的选项中做出抉择……当然，这两者我多半都不会选，我不想冒险，也无法用早死晚死都一样这类话骗过自己。我莫名地认定他不会贸然杀了我，只要我不主动冒犯他。

我木然。

“那你就看着吧，就算往后看腻了孤也不会放你回去。”他凑近，把手里的雪块贴上我的脸：“不凉吗？你非得站这儿挨冻？”

“黑色在阳光下，最易变暖。”

“大皇子这样的人，有这样的身份，却这么乖。在这个关头放你回去，岂不是会被那群兄弟吃干抹净到骨头都不剩么？”他眼里满是寒凉的笑意，好似刚刚在心里下定了什么残忍却令他极愉悦的决心：“嗯，带你回都城是对的。”

他说：“快到了。”察觉到我疑惑的目光，他也无半分要解说的意思，只是微笑着又离我靠近一点，挽上我的手臂。

若是先前跟他提自己想回去……

我不敢想。

执明闭着眼睛，但我知道他一定没有睡过去。

我看着城中行人来来往往正出神，并未认真听他的话，只胡乱应了一声。

他一怔，旋即轻笑起来。

“君上也知道的，在下从前没见过这等景象。”

我自行乱了阵脚。而在他等待的时间里，又会盘算些什么，我自然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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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他方才阴沉的脸色，我连“不敢”这两个字也没胆量提了。

但主动寻死更不成熟不是吗。

他见我回应他，不禁笑道：“以后就不那么稀罕了，每年都会收一大批过来。反正你们龙族喜欢的只是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我不过减了些金银，他们就肯加以百斛计的珍珠……”

这想法很天真，我知道。

车驾飞上城墙停靠，他又牵着我的手下车，并吩咐出来迎接的下属去做各自原本的工作。我同他一起站在城墙上，立在风雪中。

好简单的理由。

这车其实是悬浮在空中的，拉车的是两只正在空中飞行的蝠鲼。这种灵兽在青龙国境内也有很多，多为水族中的贵胄之家所豢养。但一般只用于在水中载客，它们飞行的效率并不高。

我轻轻摇了摇头。

不多时，我也遥遥地看见了那座城了。城墙是不知名的漆黑的岩石，能堆积的地方都缀满了白而刺目的雪。我回忆了一下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它还未能竣工。

我倒在地上，他把我摁在厚厚的积雪里。

“这雪就有那么好看吗？”

“就……叫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