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二(2/2)

他埋着头捂住了耳朵,有扣动扳机的声音、有男人倒地的声音,最多的还是枪声,那些声音有大有小、有远有近,像是屋内在下一场无情的雷暴雨。

沈燕乔从没见过这么多尸体,穷人的尸体往往是青紫的、冷硬的,在家人的号哭里独个儿埋入地下。而面前的这些人则是温热红润的,一个叠一个,鱼鳞状地排布着,把自己浸泡在蜿蜒而下的血泊中。

沈燕乔掐住了自己的大腿根,掐得他自己钻心的疼。理智告诉他必须要抬起头看一看了,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他得当个明白人。抖着肩膀极缓慢地抬起了头,一屋子软烂的尸体映入了他的眼帘。

许久,枪声渐渐慢了下来。沈燕乔不知道自己在角落里躲了多久,只能把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当作倒计时。他的喉咙还是火辣辣的,鸵鸟似的把头埋在自己臂弯里,心里怦怦地跳。他害怕看见有一方的人已死光了,接下来就有人要走过来顺手了结了他。

来人是个喽啰匪,年纪不大,伤得很重。毛皮坎肩被胸口窟窿里不断冒出来的鲜血浸了个透,仿佛拧一拧就又能拧出一大滩滚烫的血水来。

还有烧蓝的锃亮的步枪、斑驳的匣子枪,各自随着互相残杀的主人们一同下葬。就如同他们上山来时的样子一般,威风极了。

小土匪一手拉一个,给他们领到了堂屋门口,叫他们进去,自己却留在了屋门外把守。干草味儿、酒味儿烟味儿、热腾腾的肉腥味儿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沈燕乔仍不敢往屋里看,深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小师弟的手,两个孩子一齐面向身前的门槛,抬起了腿。

直到他看到赵平川。他的右肩膀被打出了个硬币大小的血洞,腹部也汩汩地流着血,躲在他常坐的虎皮大椅后面,面容冷静地颤着手换弹夹。

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断气了。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一步虚一步实地砸在地上,像是提前哀悼了主人的不幸。沈燕乔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被一阵带着血腥味的风撞了个跟头,一下子被掀进了门槛,滚到了一个沾着雪沫子的血脚印前。

那空了一枪的子弹正好打进了桌上的一盘肘子里,在烂熟的皮和柔韧的纤维里炸开了花,赤红的酱汁从瓷盘的碎片下滴滴答答淌下来,连着地面上的血也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味来。

激烈的枪声在他眼前响成一张密密的蛛网,他抱着头,埋首在掩耳盗铃的黑暗里,心里这才明白了,这不是什么招安,这根本就是一场乔装改扮的剿匪!若不是赵平川手底下还有几个出息的,冲破了外围的围剿,恐怕他们现在已经被正规军来了个瓮中捉鳖了。

他在满屋子死一般的寂静里半跪着,喉咙里发出锯木头一般令人浑身发麻的咯咯声,像是正学习说话的哑巴。血沫子堵住了他的喉咙,想必也堵死了他的肺叶和他的活路,只剩一双大而黑的眼珠子,嵌在糊满了鲜血的眼眶里,惊恐又愤怒地死死瞪着赵平川身旁那些阴着脸的长官们。

背后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来,赵平川警觉地猝然回头,却对上一张仓惶的小脸,脸上挂着几道交错的泪痕,冲坏了红红白白的脂粉,在棉衣上落下芬芳粉白的泪珠来。

沈燕乔抱着脑袋在角落缩成小小一团,生怕四处乱飞的流弹不经意就飞到了他的小脑瓜里。好歹他还存着最后一点机灵,把师弟从门槛里狠狠推了出去,外面也是这样的混战,但天地广阔四处是路,不必困在这屋里瑟瑟发抖。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和这盘肘子没什么区别,纵使他们平时都是强壮的、凶悍的,但还是被近距离的枪子儿打成了一团烂肉,然后淌出凉透的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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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想着,门忽地被推开了。两个孩子都下意识地一缩,见还是那个一脸笑模样的小土匪,俩孩子这才放下心来。

“——他在那儿。”

仅剩几个命大的活人,躲在屋内屋外仅有的几个障碍物里大口地喘着气,寻觅着将对方一击致死的契机。不远处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却不见有人进来。想必也是头挨着脚脚挨着头堆叠的尸体,共同染出一片红艳艳的雪地。

沈燕乔的心高高地悬着,不敢动弹半分,只能僵硬地转动眼珠观察四周的情况。可这血肉横飞的环境太陌生了,他没有半分安全感,更别提逃出生天的勇气。

他抖着嘴唇,对赵平川指指门槛外一片在风中瑟瑟抖动的蓝灰色衣角,说:“在那儿。”

沈燕乔慌乱极了,他觉得自己走不出这堂屋了。剿匪是把杀人当功绩,每个人都红着眼拼命,等到数人头的时候再问问他们是人是匪,也不会再有人回答。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赵平川。几乎是以一种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他奋力一跃,躲开了正对面一位军官的子弹,毫不犹豫地回敬了两枪。一枪打中了对面军官的脑门,一枪空打在沈燕乔脚前。

脚踝上忽然一热,沈燕乔下意识地抬起头,却是一滩温热的血,血泊中是一只来自崭新的尸体的手,恰恰好落在了他的脚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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