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袄伺候他穿上重叠繁复的长袍,问道,“爷还记得昨天点的桥头许春家的樱桃煎和炸鹌鹑吗,大早晨的钟儿和鼓儿已经取回来了,爷是在饭厅用,还是在卧房里用?”
苏雪岫看了看园子里料峭的早春景象,“把吃食摆在庆功楼里,爷要对着发妻吃。”
小袄领命下去,唤来几个拎着雕花食盒的绿衣侍女,脚步轻巧地上了重楼。
苏雪岫看着她们纤细灵动的身影远去,独自迈入幽深的园林中,随手拾起一旁兵器架上的红绡软剑,软绵绵地挥了几下,脚下步履微动。
“你个大男人还花拳绣腿的,没出息。”
“等咱俩成亲我就教你学鸳鸯剑,先说好,你得单独编出戏唱给我听。”
“我得跟爹去玉门关······三郎死了,家里能带兵打仗的,只剩下我了。”
“苏雪岫,我要是死在那了,你就娶八十房小妾,气活我。”
青年提剑下腰回身,柔韧修长的腰身绷紧,洒金天青色的衣袖在寒风中转出一个半圆。视线从枝头新生的嫩芽上掠过,随后闭上眼睛,任由亡妻的音容笑貌在耳边回响。
在拱门处静息而立的侍女等苏雪岫练完晨功,上前行礼道,“老爷,朝食摆好了。”
苏雪岫略一点头,拿起侍女奉上的火炉,袍尾划过树根的雪泥,径自扶着木栏往小楼上去。
庆功楼上四面临水,早间雾气蒸腾,有啁啾翠鸟停于檐上。玲珑清秀的格局颇不同于京城宅门的恢弘艳丽。苏雪岫自小被云梦班的班主当成眼珠子捧大,衣食住行处处都照着苏州最顶级的样子来,侍女要阮鹤湘亲手花十年功夫调教出来的瘦马,住处必须得是曲径通幽的避世小园。
他活得挑剔得很。初到京城时总不习惯,田剑绮便瞒着他找阮鹤湘要来了图纸。请了数百个匠人在梨花京造了这么个出岫台,成亲当日带着十里红妆,绝世神兵和一张锦绡裁作的地契嫁给了他这个江南戏子。
庆功楼是玉门关大捷后他命人修建的,凌空的小楼,四面无墙,只有细软的白纱做幛,每到夜晚寒意彻骨,若繁星皓月当空,则有飘飘出世之感。里面空落落的只有一张女子画像,他有时候会整夜整夜坐在里面冥想,当初做出那个决定,为什么笃定自己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