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不见长安见尘雾(2/2)

天子驾临琅嬛阁时,傅少衡已经为自己整理好衣衫,依旧是二十年前的旧式妆容与霓裳。

傅少衡眼前一片黑暗,脑海中空空荡荡,什么意识什么思绪,如弦裂时的琴音,一切戛然而止,烟消云散了。

他只是一个读书人,一个仰慕江南风物前来游学的士子,白丁百姓眼中识文断字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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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满心期待着掀开车帘,以为自己能看到曲院风荷、十里碧波。

他清醒的时候,人已经处在琅嬛阁中。

待到十天后傅少衡已顺利从京师到达淮南地界,目的地已触手可及。

只可惜,天子豢养他多年,绶他天文地理教他笔墨丹青,却从未让他接触过骑射之道,他这一路只能以马车代步,若是骑马,最多十日便可从京师到达杭州,又能节省五日光阴。

听到有机会坐海船领略海上风光,傅少衡便临时改变原先去金陵的计划,改道先去杭州。

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他在宿南的山路上巧遇一队准备出海的商贾,对方一群人马上要赶去松江府趁着季风期出海,一路经杭州、泉州、广州、交州沿南蛮诸城前往南天竺贸易。

而映入眼帘的,是孤山道上整齐浩大的天子銮驾。

他雇了一辆马车,直奔孤山而去,梦想中的曲院风荷,近在眼前。

傅少衡低头伏在地上,珠翠撞在地板上,叮当作响。

都头来,原来都是自己痴心妄想。

天子孤身站在岸边,猩红的披风在风中摇曳。

琅嬛阁中,饮食从来都是精细御膳,平时承欢后呈上来的一碗羹汤里都有一十八味材料,如今逃亡路上等船时啃着硬梆梆的咸菜馒头,竟胜过琅嬛阁中的玉盘珍馐。

他的身上也不再是会磨破皮肤的粗布衣裳,全部换成了细软的丝绸。

装扮好便又是娇弱纤纤丽质天成的“江姬”,再也看不见年轻游学的“傅先生”了。

一切都照旧,门窗紧闭,案几上有自己当初抄经时的笔墨纸砚,墨盒里还蓄着半池刚研好的墨;用来打晕内侍的香炉还倒在地上,一地香灰,洒在艳红的波斯地毯上。

言谈中对方知晓他目的地乃是杭州又急于赶路,便好心邀他同上商船,愿意捎带他一程助他早日到达杭州。

他的神色平静淡漠,隐隐约约甚至看到一丝笑意。

在钱塘码头,他伸手挡住杭州仍是酷暑的炎炎日光。

他开始按照自己准备好的地图,抱着他抄好的经书伪装成蓄发的头陀,在山间小道中游走。江南多丘陵,山地绵延而平缓,又多寺庙,脚程虽然慢了许多,但游走起来既无危险又能领略一番别致精巧的山景,他沉溺于难得的自由之中,在竹海与松风中游荡,伴着山岚入睡,听着鸟鸣醒来。

因从海上出发顺风而行,原本三天的路程,不过半日之后,他提前到达杭州。

“咦?阿衡这回不害怕了?”天子轻抚自己光滑的下巴,“朕还以为朕长得太凶神恶煞,竟将阿衡在西湖边吓晕过去了。”

他十分受用这个称呼,不是被豢养在琅嬛阁中的“小公子”,不是三千粉黛眼中钉的“江姬”,不是天子含情脉脉时呼唤的“淑媛”。

他并未因此大意,反而更加谨慎。万一天子震怒后下达通缉令,十日时间已经足够京城诏令到达南淮一带,附近州府密集,盘查只会更加严格,自己伪造的路引未必有效。

内侍见他醒来,呈上了刚刚熬制好的药膳,里面六位药材加三味调料,再也没有咸菜馒头的酸涩味道了。

车夫唤他:“傅先生。”

“妾身不济,没有让陛下尽兴,请陛下责罚。”

“先生您看,已经到了。”

一切都十分顺利,他在计划中的九月十五之前到达了预定的目的地。

他被天子豢养近八年、被天子占有半年,而经历了半个月提心吊胆的逃亡之后,他终于可以在西湖边安然地闭上双眼,轻嗅风中花香,手接帘外滴雨。

他这才知道,虽然朝廷已经下令禁海多年,在国境之外,海天之间,却仍有一个新的世界。

“可惜了。”天子故意刺激他,兴致勃勃地聊起一路南下时的江南风物,末了一脸遗憾地道,“阿衡身子不济,先召太医来诊治。待以后滋润养足了,再陪着朕一起去看断桥残雪。”天子观察着他的表情动作,只看见他在一旁平静地附和。

一路奔波的半个月光阴,仿佛只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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