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衔墨(1/4)

她落笔。

第一个字。

观。

写得很慢,能听见笔尖划过宣纸时,细微的沙沙声。

像春蚕食叶,像细雨落在瓦上。

从前抄经是消遣,提笔便落,字迹端正却不走心,脑子里想的可能是晚膳吃什么,明日穿哪件新衣等琐事。

如今,她把每个字都写得极慢。

像是在用笔尖,丈量自己从前的罪孽。

也丈量此刻,这种赎无可赎的、沉甸甸的无力。

写到“心无挂碍”时,她想起父亲。

她想起了最后那一眼,父亲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散乱,脚踝上的铁镣锈迹斑斑。

笔画一顿。

墨在纸上洇开,小小的一团,像一滴来不及擦掉的泪。

她盯着那团墨痕,看了很久。

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写到“无有恐怖”时,她又想起苏瑾。

想起那些曾经。

那时候她觉得痛快,觉得终于把这根硬骨头按了下去。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眼眶发酸,酸得握笔的手都在抖。

她咬着下唇,用力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继续往下写。

“照见五蕴皆空。”

写到这里,她停了好几次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聚,欲滴未滴。

她低头看宣纸上那几行小楷,她的簪花小楷练了十几年,从前只用来抄闺怨诗和花间词。

字字工整,笔笔秀丽,是先生都夸过的“有闺阁气”。

如今抄的是经。

每个字都比平日更端正,更用力,仿佛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歉疚、所有无处安放的祈愿,都灌注进这一笔一划里。

可写到后面,还是露了怯。

手在抖。

让笔划的末端有些不稳,让收笔的钩挑显得有些虚浮。

她写坏了好几个字。

“远离颠倒梦想”的“颠”字,落笔太重。

墨迹一下子洇开,在纸上晕成模糊的一团,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搅,让她不由自主地、狠狠按了下去。

她盯着那团墨痕。

墨色在宣纸上慢慢扩散,边缘毛茸茸的,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搁下笔,将那张纸拿起来,放在一旁晾干。

又另铺一张新纸。

重新磨墨,重新蘸笔,重新起头。

这一次,她写得更慢。

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慢到能数清心跳,慢到窗外的光影在地上挪了一寸,又挪一寸。

苏瑾轻轻推门而入。

手里端着两盏刚烹好的龙井。

白瓷的,盏壁很薄,能看见里面茶汤清亮的颜色。

原是午后休息,在书房批了许久的公文,眼睛有些涩,便想着过来给林清韵送一盏茶,顺便看看她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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