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页(1/3)



这品种我认得,青州独有的,叫胭脂冻,花瓣厚实得像浸透了颜色,开在腊月里,香气是冷的,凑近了闻才闻得着,远了一缕都飘不出来。



他逃出来时才十四岁,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肉,据说连路都走不大动,是被人架着从焦土里拖出城去的。竟还顾得上带一棵梅花走。



我站在树下仰头望了许久。雪落在睫毛上,化了,顺着眼眶往下淌,凉丝丝的,像谁往我眼角滴了一滴冰水。我拿袖子胡乱擦了,转身去翻他的厨房。



灶台冷冰冰的,铁锅倒扣着,锅底结了一层薄灰,伸手一抹,指尖便沾了一圈灰印子。米缸掀开盖子,里头剩了小半缸糙米,边角有些潮了,米粒挨着缸壁的地方生了细微的霉点。菜篮子里搁着几根青菜,蔫蔫地耷拉着,叶子边儿打着焦黄的卷。橱柜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只有一只碗,豁了个口子,被洗得干干净净,反扣在碗架上。旁边搁一双竹筷,磨得发了亮,筷尖细了一圈,像是用了很久很久的。



我盯着那只碗站了一会儿。从六品的禄米虽不多,可一个人吃,怎么也不至于吃到这个份上。



我退回院中,再次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冷风裹着霉潮气迎面灌来,冻得我脖子一缩。这屋里竟连个炭盆都没有。北墙的书橱满满当当塞着户部的陈年账册,一摞一摞码得齐整,册脊上贴着细小的标签,全是他的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案上摊着一本没写完的奏章,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的竟是流民安置的细目——粥棚要搭几处,草席要采买多少领,药材从哪个药铺调拨最便宜,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椅背上搭着一条旧毯子,磨得薄了,边角破了好几处,里头的棉絮从破口挤出来,一绺一绺地垂着。



我站在他每日伏案的地方,忽然觉得心里头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这个人搬着账册回来,一盏孤灯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后半夜冷得扛不住了,便把那条破毯子裹在肩上继续写。他写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八年前那些化在焦土里的人,他如今还梦见么?那棵胭脂冻移栽过来的时候根断了多少,活了没有,他是不是每天都要去看一眼?



我不大想得透,便不再想。只站在那盏冷了的油灯旁边,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又下大了些,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像是有人在窗外慢慢地翻一册极薄的书。



门吱呀一声响了。



我回过头。顾望站在院子里的梅树下,青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老梅的枝影横斜着落在他的肩头,一道一道的,像墨迹未干的画。他看见我,没有吓一跳,也没有慌忙下跪,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雪光映着他的脸,薄薄的面皮底下透着一层青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周身那股气息倏地沉了一下,像一片水面上忽然结了层薄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来。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极平:"君上为何在此。"



我在门槛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没动。我便自顾自地说:"孤饿了,来你这儿找点吃的。"



&nb

本章尚未读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