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径自坐回王椅上,后脊梁硌着,隔着衣裳都觉出一股凉。
我坐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问宝应:"你说,一个人逃命的时候,什么都能扔下,偏偏要带一棵树走,那是为什么?"
宝应被我问住了,挠了挠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许是……那棵树有用?"
"有什么用?"我靠在椅背上,眼皮垂下,眸中的烛火都碎了,"能当饼吃还是能当炭烧?"
宝应答不上来,只好讪讪地去添炭。我坐在那一片晃动的碎光里,闭上眼。眼前是那棵胭脂冻,虬枝盘曲着,开满了沉甸甸的红花,雪落在花瓣上,红白相间,好看得像一幅还没来得及干的画。
孤有青翡·(四)苦节回甘
从盈三年,我翻过很多次他家的墙。有时带了御膳房的点心,有时带一壶酒,有时什么也不带,就是去他书房坐一会儿,翻他案上那些写了一半的公文,看他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偶尔拿他那只豁了口的碗喝一口凉茶。
他从不主动开口,但也不再赶我。偶尔我问一句朝堂上的事,他答得简洁,利落得像把薄刃的裁纸刀,一刀下去,再乱的账目也能裁出个齐整的边来。
也是那一年,我开始在朝堂上动刀子。云中虽是小国,可朝堂上的蠹虫一点不少。先王晚年多病,政务荒疏了将近三年,底下的人便像得了松土的老鼠,洞越打越深,粮仓越掏越空。
我没有长兄的手腕,也不懂什么帝王心术,但有一件事我是会的——我从小就不怕得罪人。先王还在的时候,我就敢当着满殿文武的面说他宠信的某位大人穿错了朝服的颜色。如今坐在这把椅子上,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第一个动的是户部左侍郎周敬良。他的罪证是顾望查出来的,一本薄薄的折子,里头钉着厚厚一沓底账,克扣军饷六万两,贪墨赈灾粮三万石,经手人从周敬良的幕僚一路牵连到他的亲外甥,一桩一桩列得铁证如山。
我把折子往案上一拍,当着他那张吓白了的脸说:"孤不杀你。你儿子不是在京中候选吗?父债子不还,但你贪的每一两银子,你儿子会在你的革职文书上看得清清楚楚。"